郝万山教授真情讲述:胡希恕先生的言传身教

郝万山教授真情讲述胡老经方传奇故事———桂枝汤
                

        我在东直门医院做住院医生的时候,在门诊有一天来了一个病人,我想起来那个病人当时是56 岁,南方人,说的一口南方话。我似懂非懂,听他的话,非得听好几遍。我印象很深刻,56 岁。他说,大夫,我这个病不太好治,在你们医院治了三个月了,我说你是什么表现啊,我就是每天下午一到三点钟,身上一阵热,热完了要出一身大汗,汗要出到什么程度呢,一件棉毛衫湿透了,一件衬衣湿透了,把这两件衣服连裤子都换掉以后,我下午才能继续工作,这个烘热汗出的持续时间,从三点钟开始,到四点钟汗就出完了,换了衣服还能够继续工作。

        
        我就看看他前面看过的病历,有养阴敛汗的,有益气固表的,有清里热的,在我能想到的治疗多汗的方法,前面的医生都用到了。特别是我上次看病的那个医生,他用了敛汗固表的方法。我记得药味用得多,药量用得大,如麻黄根30 克,浮小麦50 克,煅牡蛎50 克,分心木(就是核桃的隔膜)20 克,金樱子30 克。在我能够想到的所有收敛的药,所有的敛汗固表的药,全用上了,我心想,这恐怕得有效,这要没有效的话,我绝对没有办法。我说,老先生,你吃了上次这个方子怎么样啊,他说,这个方子吃了一回我不敢再吃了。

        我问为什么不敢再吃了,他说我上午吃完这个药以后,下午三点钟我还是热,这么一热呢,过去我热完了,汗出完了,换了衣服还能工作,那天下午,确实不出汗了,但热了我一下午,一直到下班身上还是热,热得我心烦体躁,汗是没有出,衣服也没有换,但是我不敢再吃了。我一听这话,我说老先生,既然止汗不行的话,我给你发发汗。
        
       他愣住了,他说大夫,我看了这么长时间的病,没有一个大夫说要给我发汗的,他说这发汗行吗,他看着我太年轻,对我不太信任。他说要是吃了你的药没有效果怎么办?我说吃了我的药没有效,我带你去找我的老师。因为那个时候,有些老大夫不出普通门诊,所以有的病人要找老大夫看病是很困难的。他一听这个很高兴,他说,那你给我开方吧。我开了三付桂枝汤,我那时候不太会用这个方子,我也没有告诉病人怎么吃。

        好,拿了三付药之后,第三天他来了,他说大夫,吃了你的药什么感觉都没有,还是那样。我就带着他去找胡希恕老师,胡希恕老师是当年我们东直门医院特别善用经方的老前辈,那时候他不出普通的门诊,他只在特殊的门诊,给我们的一些高级干部看病。
 
        我说胡老,我给您带来了一个很疑难的病人,这个病人呢,每天下午到了三点钟就开始烘热,然后开始出汗,出汗出到换两件衣服的地步。以前的医生益气固表,敛汗收涩都不行,我给他用了桂枝汤想发汗。
        
        然后他就开始问病人,这个方子你怎么吃的。我发现这个病人吞吞吐吐的说,我早一次,晚一次。后来回想起来,他根本就没有吃我开的药,他就等着我带他去找老大夫看病,他不信任我,更不相信出汗那么多还能够发汗,所以他根本没有吃我开的药,第三天就来了,要我带他去找老大夫,胡老说你的方子开的好,你怎么给他吃的?我说我也没有怎么说呢,病人也吞吞吐吐啊。胡老说,你这样,每天就吃一回药,你不是下午三点钟有烘热,有出汗吗,那你就在一点半锺左右就吃一次药,吃完之后,你不是在办公室吗?多喝一些热水。我记得那时候好像是秋天吧,多喝一些热水,然后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稍稍坐一坐,穿的衣服稍稍厚一些,能不能先潮潮的出一点汗,到了二三点钟看他热得起来还是热不起来。

        好,就开三付试试,这个老头很高兴的走了。第四天来了,特别高兴,他说,大夫,这发汗的方法还真不错,他说我头一天中午吃完这个药以后,喝了点水,身上潮潮的出了一点汗,根本就不用换衣服,到了三点钟该发热的时候,我就等着它发热,结果热不起来,或者是热的劲不大,随后出的汗不多,我只把最里面的衣服换了。到了第二天,比头一天的热更轻了,我觉得衣服不换就可以了。到了第三天呢,就热得更轻了,根本就不用再换衣服了,所以这方子是有效的。我就说再开三付,他说要不要再找老大夫,我说不用了,老师很忙。好,又开三付。
    
        后来就好长时间没有再来,过了三个月以后,我从门诊调到病房。有一天他来说,上次呢你带我去找胡老看了病以后,前前后后吃了六付药,从此以后不再有烘热,不再有出汗了。可是最近又有一点汗,你看看这个方子还能不能再用?我说可以。我再给他开桂枝汤,原方 6 付。他说郝大夫,看来你们的工作经常变动,我吃完这个药以后不再复发,我就不再找你;再复发的话,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你想想工作的调动总会有轨迹的吧,总会有人知道吧。现在三十年过去了,他没再来找我。
 
 
郝万山教授真情讲述胡老经方传奇故事———厚朴生姜半夏甘草人参汤

        以前我在我们附属医院做住院医生的时候,我管的一个病人,这个病本身是比较少见的病,它叫阵发性睡眠性血红蛋白尿,这种病人本身红细胞的细胞膜有生理缺陷,到了一定年龄发病的时候,这个细胞膜在血液内酸度增高的时候,它就自然破坏,红细胞的细胞膜破坏以后,这个红细胞中的血红蛋白,就释放入血液中,所以第二天早晨起来一看,这个病人她自己看到眼睛怎么黄了,脸也黄了,撒出的尿象酱油汤子一样,所以她就认为是得了急性黄疸型肝炎。

        首先到我们医院急诊室看,我们急诊室的医生一看说;「老太太,你是肝炎,你不用在我们这看,你赶快到第一传染病医院。」就是我们现在的地坛医院,她就到地坛医院去了,地坛医院的急诊科也是年轻医生,一看她是黄疸,说你先住院吧,住完院以后咱们再化验,没想到住了院,第二天化验结果出来了,她不是黄疸性肝炎,肝功能正常,而是个溶血性黄疸,就把她诊断成阵发性睡眠性血红蛋白尿。

        他的机理我刚才说过了,这种人天生的红细胞的细胞膜有生理缺陷,在血液内酸度增高的时候,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发病,在血液内酸度增高的时候,红细胞的细胞膜破坏,血红素释放入血液,就出现这种溶血性黄疸的表现,什么情况下血液内的酸度会高呢?特别在睡眠状态下,血液的二氧化碳增高,当然她的酸度就会增高,所以她睡觉以后第二天早晨起来,发现全身黄染,尿象酱油汤子一样。

        等化验结果出来了,这个人当时有四十多岁,不到50 岁,一个女同志,她特别热心,因为她觉的别的黄疸性肝炎的病人或者呕吐,或者恶心,或者乏力,躺在床上就好像没有精神动,她觉得她还有精神,又是给这个病人端水,又是给那个病人倒茶,又是给这个病人送饭,这都是同病相怜,都是同室的病友。但第二天傍晚医生告诉她,说你不是黄疸肝炎,你这个病没有传染性,她一听觉得原来我不传染别人,那别人传染我怎么办?有的东西一概不收拾,就又跑到我们医院去了。

        那天晚上就是到我们医院以后,到我们急诊室,我们又是一个年轻的大夫,但不是头两天那个了,一看她这么黄染,说你别来我们这儿,我们这是普通的医院,你应该到传染病医院。她说小伙子,别害怕。我不是传染性肝炎,就往我们的大夫跟前凑,大夫就直往后退,那个大夫给我讲得很有意思,说你看看我这是什么病?我这是阵发性睡眠性血红蛋白尿,能不能在你们这里住院?这个大夫一看,第一传染病医院的诊断,正好我那天晚上在病房值班,所以给我打电话,说:郝老师,你看你们那里能不能收这个病人?我下急诊室里一看,我说:好,这个病很少见,我们就收,就把她收近来了,其实叫人家老太太–人家那时还不到50 岁,就把她收到医院了。

        这个病,因为她有溶血,她就有贫血,但是我们给她输血,又不能够一次大量的输,你想想给她输血之后,用了别人的血液,用了别人的血清,更容易引发溶血,所以每次少量的输一点儿,过几天再输一点,这是一种输血的治疗。然后我们用了中药的治疗,也用了西药的一些治疗,试图改变她体内的酸碱度。

        治疗了一个阶段以后,溶血控制了,血色素也上去了,精神也不错了,我早晨查房的时候,她说都挺好,我说那你是不是准备出院?每天我到了下午下班的时候,总要到病房巡视一遍,等我下午下班,再巡视的时候,走到她床跟前,她又把衣服掀起来,拍这个肚子,鼓的圆圆的,说:「郝大夫,一敲梆梆的响,你什么时候把我这个肚子胀再给我治治,然后我肚子不胀了,我就出院了。」

        我说行呀,我给你治治,她说我这个肚子胀是怎么回事?我说我早晨查房你怎么不说呢?我的医嘱都开出去了,她说我早晨不胀,上午也不胀,就到了傍晚的前后会胀,我说那我知道了,你是脾虚,你看她有贫血吧,伸出来的舌头胖胖的,淡淡的,舌苔厚厚的(选用厚朴的指征),我说你是脾虚,运化机能低下,所以那痰湿内生,湿邪阻滞,气机不畅,因此就出现了这种肚子胀,我说你是个虚中夹实,我还真有办法治疗你这个虚中夹实。她说那你给我开方子吧,治好了我的肚子胀,我就出院了,那个时候我们要求病房有周转率,所以我盼着她快一点出院,我回去之后就开厚姜半甘参汤。

        可是那个时候的厚朴这个药特别缺,如果向我们年轻大夫,你要开上10 克,再开上 7 付药,药房的老师傅就说,别让年轻大夫把厚朴给浪费掉,咱有钢用在刀刃上,老大夫开厚朴,你开多少我都有,年轻大夫要开每付药10g 的话,他就觉地你要吃7 付药,你就浪费了70 克厚朴,药房里的老师傅别心痛,那他就会说没有,所以我只能开 6 克,开 6 克每回都有,开10 克他就把方子给打回来说没有,6 克厚朴,生姜我不是不爱吃姜嘛,怪辣的,所以我也考虑到这个药的口感,生姜 3 片半夏大概是写了10 克,这是个常用量,因为我考虑到她过去是一个溶血性黄疸,脾虚是明显存在的,党参用了 20 克,甘草大概用了 6-10 克,我现在记不清楚。

         这个方子开出去以后,一两天没什么反应,到了第三天上午,早晨我去查房去,(她)说郝大夫,你开的那个药,我已经吃上了,你开的那个药真厉害!我心里很高兴,以为疗效很好,可原来每天晚上还能吃一小碗粥,自从吃了你那个药以后,我昨天晚上连这一碗粥也给节约了,我说你再说一遍,她说「我昨天晚上胀得更厉害了,吃了你的药,原来我还能吃一碗粥,结果昨天晚上连这一碗粥也不能吃了,你说的挺好,说我是什么虚中夹实,怎么用起方来不是这么一回事?我说我用方没有问题,怎么会症状更加重呢?我说我去问问我的老师吧。

        那个时候刚毕业很年轻,也不怕别人笑话,她说你快请教请教老大夫,看这是怎么回事?我就拿着这个病历,拿着我开的方子,去请教胡希恕老师。胡老那个时候也是我们东直门医院特别善于用经方的一个老前辈,我想在坐的有好多人都知道他,胡希恕老师,我去问他的时候,他一看我这个病历介绍,他呵呵笑了,他说你的辨证很对,可你的药方子,药也很对,但药量没有把握好,我说:老师,我怎么药量没有把握好呀?他说你还记得《伤寒论》原来的那个厚姜半甘参汤的药物的药量吗?我说老师我不记得了,能记住药物的组成,我自己觉得很满足了,老师说:「厚朴半斤姜半斤,一参二草也须分,半夏半升善除满,脾虚腹胀此方真,」

        其实在这之前我根本不会背这个方歌。我说老师你说慢点,我记下来,从那儿我就把这个方歌记下来了。厚朴半斤,姜半斤,量很重,一参二草也须分,人参只有一份,而厚朴、生姜却是8 份,剂量比例不是显而易见吗?我把剂量比例给颠倒过来了,补气的药党参用了20克,甘草用了6 克,而厚朴、生姜只用了6 克。

         胡老说你怎么用这么少的生姜、厚朴?我说,老师呀,我如果开厚朴 10 克,开上 10 克药,药房的老师傅特心疼这个厚朴,怕我不会用,所以他说没有,不给我拿药。他说,来,我给你签字,咱们厚朴用到 20 克,胡老签字药房的师傅就给。那真是这样,那个时候我可知道,药房的师傅怕年轻人不会用这个药,给浪费掉,当然也可以说他有点势利眼。我说生姜用多少?胡老说生姜用 15 克,我说会不会太辣?胡老也是这么说,你是给她做饭,你是给她配药?所以生姜用15 克,党参改成 6克,把甘草改成 6 克,半夏用了 15 克,就这么一个方子。

        我说我现在请教了胡老师了,给这个病人说,还是我这 5 个药,剂量调了调,这个病人将信将疑,那就吃吧,第一天没有明显的效果,第二天、第三天肚子越来越不胀,肚子胀的程度越来越来轻,吃了 7 付药,晚上肚子就不胀了,她特别高兴,她说我肚子不胀了,那我要出院了。她那个时候是四五十岁,我那个时候二十来岁,她把我当成小孩儿,她说郝大夫,还要好好向胡大夫学习。

        所以这个剂量的比例给我极深的印象,而这个病人也给我极深的印象,我现在还记得她的名字,记的她的样子,所以厚姜半甘参汤是治疗脾虚痰湿阻滞,虚中夹实腹满的一张很好的方子。我们在使用它的时候,要特别注意它的剂量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