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李园主人:我的十年行医路

作者: 中医爱好者 分类: 中医杂谈 发布时间: 2014-04-27 00:31

我的十年行医路

一、踏上岐黄路

1994年,临近春节,我的父亲却突然病倒了。经过村里卫生所几位大夫的会诊和治疗,病情反而逐渐加重。几位大夫慌了手脚,让赶快去市里大医院。当时的农村出租车是没有的,加之天色已晚,经过很长的时间才找到了一辆破旧的北京吉普,又经过近两个小时的土路颠簸,在深夜两三点钟的时候终于赶到了赤峰市医院。

在医院里,父亲的病很快有了诊断结果:脑血栓。于是又经过办住院手续、交押金、取药等等一系列繁琐而又必须的程序,父亲终于用上了药。

经过长时间的治疗,父亲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并逐渐好转,但也因此办理了病退手续,只能领取最基本的生活费,加上治病的开销,家里的经济一下子陷入了窘境。

父亲看病的曲折过程给了我很大的刺激,特别是陪着他在医院里过春节时的辛酸景象,很长时间都印在我的脑海里。我想:如果我是一个大夫,也许父亲早就应该得到正确的诊断、正确的治疗了,而不会耽搁那么长时间;如果我是一个大夫,也许父亲早就治好了,就不用在医院里过春节了。这样的念头让我在接下来的高考中毅然选择了医学专业。

二 、难忘师恩情

由于为父亲看病耽误了一些时间,加之我的英语原本就不好,填高考志愿时我明智的选择了中专。老舅对我说:“学中医吧,中医治大病。”就这样我来到了赤峰卫校中医班,开始了我的中医生涯。

我可以说是中医世家出身,我的外公与舅父皆操岐黄之术,且都是当地的著名中医,活人无数,颇有名望。但我生性愚鲁,于董家医术领会不多。去学校后,对中医的陌生以及中医理论的枯燥深邃之困惑,与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前几年的时光就在这种陌生、困惑和青春的痴狂放浪中虚度了。

这种情况直到毕业实习那年才得以改变。

我的实习带教老师是我的老舅——赤峰名医董松泉,他是让我对中医产生浓厚兴趣的第一人。董师虽无超常的天赋,但有种锲而不舍的韧劲儿。他曾先后获得过“赤峰市优秀中青年中医”、“赤峰市著名中医”等称号,历任中医学会赤峰分会理事、常务理事等职。97年带我实习时,他已经颇有名气了,每天诊务繁忙,其中不乏疑难重症。我曾亲眼看到他用五苓散治好了肾衰西医弃治者,用天王补心丸治好了甲亢重症卧床不起者,用通窍活血汤治好了脑外伤颅内血肿西医要求手术者,这些事实不仅给我的心灵以强烈的震撼和冲击,同时使我对原本感觉枯燥乏味的中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暗下决心,立志为中医事业奋斗终身。

董师带徒严厉,我每有错漏,便于患者面前训斥,搞得我常常无地自容。记得有一次我在开方时把“牛膝”写成了“牛夕”,还有一次忘记了八正散中的“灯心”,都遭到了严厉训斥,这也逼着我不得不重温经典和基础。那时兜里总放着写满方剂歌诀的小纸条,以备不时之需。晚上十二点之前我从不敢休息。严师出高徒,努力就有回报。回想起来,现在掌握了一点点知识、能看一点点病,这完全是董师言传身教精心培育的结果啊!

董师的学术及临床特点和他的为人一样:严肃而不失风趣、严谨而不失变通。

董师对学生严厉,是几乎所有学生的共识。但他对患者则完全是另一个形象:风趣、幽默、善解人意。常常看到愁眉苦脸而来的患者,在董师耐心细致的讲解病情和不时插科打诨中,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了,脸上露出了笑容。董师对我们说:“中医是一门综合性学科,包含的内容很广,不仅仅就是看病开方那么简单。具体到诊病的过程中,一个医生面带微笑、态度和蔼、问诊详细,可以让患者感受到尊重,从而对医者产生信任感、依赖感,这样用起药来自然会事半功倍,这就是中医心理学啊。”

董师临证尊古不贱今,古今之验博采、经方时方杂用,而又自出机枢、法化无痕,众弟子常有妙处难学之慨叹。

我近来整理先生学术经验,总结出先生的临证特点,约略可概括为:1.经方时方并用,不泥古、不贱今。2.对学院派、民间派之争深恶痛绝。3.擅用小方,但不反对大方。逐条析之。

1.经方时方并用,不泥古、不贱今。

董师出身中医世家,又经正规院校学习并在中医研究院深造,各种不同流派学术观念的冲击下形成了独特的学术观。上至仲景、中至景岳、下至鞠通,凡确有实效者皆在董师临床中有所体现。我侍诊多年,从未听董师说过什么“某人之书必看、某人之法必学”之类的话,倒不是他自负瞧不起人,而是在他的心中,有效地就是经典,而不是用所谓的经典去套病。他常说:“经方虽好,不能尽愈诸病。人哪有尽按照方子去长病的道理?张仲景倡导博采众方,现在的医生却要拘泥于他的方子,岂不失了仲景的本意了?”

2.对学院派、民间派之争深恶痛绝。

董师集家传、师授于一身,取其长而弃其短,未有尊贬之分,对某些人以“学院派”自居的做派很是无奈,私下里常对学生说:“能给人治好病的就是好的,治不好病什么派也白扯。”正是由于这种没有所谓“正统”观念的束缚,使得董师既不迷信也不排斥学院派,既不贬低但也从不故意抬高民间派。

3.擅用小方,但不反对大方。

临证所见,董师所处之方,多在十二三味左右,一剂多在200克以下,而方中大量者60—70克、小量者2—3克,可谓错落有致。对现今处方用量普遍偏大的现象,董师认为药物质量难以保证是一个主要原因,故不反对加大剂量,但反对毫无节制的“唯剂量论”。

董师的这些特点都对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随着临证时间的增长,虽然具体用方上已经不再完全局限在他的路子上,但对他学术观的理解越来越深,也就更能体会董师学术经验的宝贵。

三、偷师针灸技

董师也非常有前瞻眼光,那时就经常告诉我,针灸推拿将是今后的热门,一定要学精。

可我当时的环境要想学好针灸也是很困难的,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我的针灸带教老师“某君”先生水平很高,懂得子午流注法,每天只上午出诊,可以扎四五十个病人。但他有一个陋习,就是不肯教别人。不用说实习生,就是同科室的一般医生,也别想从他那里问出什么答案来。我们实习生只能看,有悟性的还能有所得,悟性差的就只能浪费光阴了。

针灸是一门实践性极强的学科,不能动手怎么获得亲身感受呢?情急之下,还真让我想出了一个办法。

“某君”先生有一个习惯,每次扎完针后就会到他的里间去休息,拔针一类的活都交给我们实习生去干。我就趁他休息的时候,先和患者聊天,然后假借捻针的名义,把针拔至皮下再扎进去。现在想来,这样的举动对患者可能是不公平、不道德的,但当时确实是被逼的无奈之举啊。

就这样,我获得了初步的感觉。不久,“某君”先生要去美国参加针灸国际交流大会,为期半个月(特意告诉我不许别的医生接收他的患者)。“某君”走后,一些不知消息的以及心急的患者每天都来守候,我抓住机会为患者讲解病情,一来二去,就有人提出要我给他治疗。我假意推辞了几句,然后挑一些病情轻浅的如肩周炎、颈椎病、腰脱等动手了。

待“某君”交流归来,我已经治好了大概有七八个患者吧。“某君”发现有些老患者没来复诊,就质问我是否别的医生插手了,我讪讪的告诉他经过,原以为会挨训的,没想到“某君”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说:“你挺有心啊”,就结束了。更没想到的是,从第二天开始,每天他都会给我些动手的机会,遇到我不明白的地方,也会简单的讲解几句了。也许他真被我这个有些“歪才”的学生感动了吧。

四、痛并快乐着

1998年末我开始独立应诊。遵照董师及“某君”先生的教诲,我的诊务凭借针灸、推拿逐渐打开了局面并赢得了名气。当时,我处明针之人甚少,我靠头针与传统体针结合治愈了数例中风后遗症的患者,于是名声鹊起并进一步激发了自己的学习兴趣和热情。于是学靳三针、学师氏新九针、学石氏醒脑开窍法、学董氏奇穴、学微针系统,凡所见略有特点、切合实用之书,无不涉猎。回报我的则是更大的名气和更多的患者。

但这种名气也限制了我诊治的病种,每天来求诊的多是针灸病人。我深恐自己成为一个只会用针的瘸腿中医,于是决定逐渐转移治疗重点,丰富治疗手段。当时临证尚少、辨证论治功力不足,如治疗中风后遗症时所配方药,均是补阳还五汤加减,毫无辨证可言,碰壁是再所难免的。记得有一个尿路感染的病人,用西药屡治不效,慕名找到了我。但由于当时囿于西医“炎症”的概念,只知道清热泻火,处以八正散、萆薢分清饮之类套方,连用20多剂,自然是毫无效果。患者失望而去,我也惭愧不已。

由于深知自己资质愚鲁、于家学领会不深,且用功不勤,致使根基不牢,因此必须在书本知识上下苦功夫,坚持以前贤为榜样, “白天临证夜读书”。

十年来我每次外出,各地的书店都是必去之所。为了尽快改变局面,我想到了一个取巧的捷径----从药入手,学习名老中医的用药经验。

我读时人论药之作不谓不多,若论内容之全、疗效之切、应用之便,窃以为无出《朱良春用药经验集》其右者。该书医理深邃、思路灵活、用药机巧、不囿常理,使人回味无穷;而其书文笔畅达细腻,诚为不可多得之上乘佳作。我最早读焦树德先生《用药心得十讲》,该书乃焦老为乡村医生讲课而设,于根基不牢者最为实用。又读《施今墨对药》,才发觉别有洞天。施今墨是近代中医史上极有影响的大家,于消渴、高血压、妇科、胃肠道等多系统疾病有深入研究,临证之际每多对药双书,多有创获,我至今仍常用之。惜该书为施门弟子记录而成,多谈药而少论理,无法全窥施氏整体学术思想。至读《朱良春用药经验集》,方知药物每被世人忽略之用亦有神效。朱氏对虫类药的运用已臻出神入化之境,其用药之灵活、心思之机巧,令人叹为观止;左右逢源,每有神来之笔,于用药上对我影响最巨。

其时我读书重于方药而略于理法,故临证时速效者有之,屡治不应者亦有之。至读《岳美中文集》方悟,此前所学多为专病专药,若能与辨证论治有机结合方可成上工。

岳氏文集中我最重医话,虽无具体病症、方药,但所言皆为必须之理论,而思路又纵横捭阖,于辨证论治思维的建立大有益处,发人深省、启人深思。

中医难学,世所公认,所以元代名医王好古有“此事难知”的感叹,当代的何绍奇先生也说:“读书苦:一字之辨,一义之析,十天半月还弄不出来。看病更苦:费尽心思,没有疗效。”这是每个中医人的必经之路,就不细说我个人的感受了。重要的是,何绍奇先生还说:“而读书临床之乐,亦在其中:一个问题搞清楚了,一个字义弄明白了,一个久治不愈的病人治好了,就真是其乐融融,非语言所能准确描述的了。”我也渐渐感受到了这种困惑之后豁然开朗的快乐。

2006年12月25日,是我行医以来最具考验的一天,考验我的医术和良心。

张某,男,33岁.,左上肢瘫痪,肌肉萎缩,左下肢畏寒乏力,吞咽不利,发音不清,口内多涎,舌苔黄厚腻,口干而不渴,脉沉无力。病已两年半,渐进性加重。屡经各大医院治疗未果,后在北京协和医院确诊为“运动神经元系统疾病”,谓无特效疗法,嘱回家静养。其在北京某中医处求得一方,药仅三味:炙马钱子100克、地龙200克、茯苓300克,乃三个月量。患者服药15天,自认无效而弃服。

我当时颇费思量:如此重症,如果接手是否会有效?若无效,是否会遭到埋怨,影响声誉?

但当我看到患者充满期望的眼神,听到患者父亲殷殷的恳求,毅然决定为其治疗,并与患者家属达成共识:1. 我治疗期间,停服其他一切药物。2.患者最迟每5天来亲诊一次,以观脉证。3.忌食一切辛辣刺激、寒凉油腻之品,坚持锻炼。随即处方:菖蒲30克、远志10克、瓜蒌15克、半夏10克、竹茹15克、陈皮10克、木香30克、茯苓15克、附子10克(渐增,每日加5克),并处朱良春先生之“龙马起废丹”1料同服。附子增至20克时,患者出现口唇麻木,我嘱其将附子和甘草生姜共先煎30分钟,继续加量,未再出现麻木的现象。8剂后舌苔成块脱落,10剂后,黄厚腻苔全部剥落。遂转方“全真一气汤”,附子保持在60克不再加量,乃阴阳互生之法。患者口齿渐清,舌涎明显减少,上肢逐渐可动,下肢渐暖。至30余剂时,患者因经济问题商量停药,我力阻之,并签字为其赊药。

至2007年5月25日,患者已连续服药半年左右,发音时旁人已能听清楚,上肢肌力3级,下肢变暖。此间凡30余诊,调整用药80余味,附子连用近10公斤,所幸尚明阴阳互生之法,并未出现焚津耗液的现象,遂停药观察。

此案属中医虚损重症。乃阳气亏虚、寒痰为患,阻滞清窍、经络而致。其中舌苔虽黄厚腻但口中多涎,脉并不见数象反沉而无力为辨证之眼目,误认为湿热则谬。此案权威西医医院已经宣告没有治疗方法,我用中医中药意外的取得了比较好的疗效,患者感激自不待言,于我自己则是获得极大地满足和成就感,医者的快乐亦由此而生。

前贤说:“医非博不能通、非通不能精、非精不能专,必精而专,始能由博返约。”本案中借鉴了多位古今名医的经验。其中辨证是依据郑钦安“辨认一切阳虚法”(《医理真传》);用全真一气汤是受章次公先生经验的启发《章次公医术经验集》;用附子化湿源于近贤傅梦商(《傅梦商运用附子的经验》)、马云翔(《马云翔医学学术经验选编》)、陈树人(《中医辨治经验集萃》)等人的经验;重用木香化苔乃岳美中先生得自他人的经验;半夏、瓜蒌、附子诸反药汇于一炉,是受姜春华、朱良春、颜德馨等人的启发;所配散剂更是直接套用朱良春先生的验方(《朱良春用药经验集》)。治一病用了这么多古今名家的经验而始能成功,可见由博返约的重要性。

这个案例不单考验了我的医术,更考验了我的良知和毅力。古人云:“医乃仁术”、“无恒德者不从医”,都在此案中得到了具体体现。

五、感谢朱良春

2007年1月31日,是我行医以来最幸福最快乐的一天。

这天,我接到了当代中医泰斗朱良春先生的回信。朱老是我最为敬重的大家,从医以来,我几乎搜集购买了他的全部著作,日夜苦读、反复钻研,受益良多。2006年我接诊了一个患病10年、脑外伤引发精神疾患的患者,由于没有把握,我冒昧的将治疗思路以及学业上的困惑写信寄给了朱老。原本并没有报多大的希望,因为他老人家实在太忙了。可朱老真的给我回信了,你能想像的到,一个塞外中医后学接到当今中医泰斗的亲笔回信是何等的激动和兴奋吗?信中朱老鼓励我说:“你好学不倦,读书良多,可嘉也。循此以进,必将成为上工”,并指示我的治疗思路正确,可以实施。

“上工”我是不敢想的,但得到了朱老的鼓励和肯定,我的信心更足了,放手施治,终于取得了较为满意的疗效。

有道是:“鸳鸯绣了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可朱老不但以“鸳鸯”示人,更乐于“金针度人”,为后学指点迷津,堪称医者之师表、后世之楷模。我自知于朱老的宝贵经验学的并不怎么样,但坚信:循此以进,终会另有一个境界。

六、民间遇真人

我长期在基层工作,接触的多是普通百姓和农民朋友。可就是这些最底层的人,却屡屡让我感叹甚至是敬畏。

2008年10月,一个患右下肢血栓闭塞性脉管炎的患者来诊,自诉西医要为其截肢,患者恐惧,经他人介绍来找我看是否有其他办法,经我用药不到一个月即痊愈(详见《十年十案之七脉管炎案》),患者非常感激,不但送来一面锦旗,还赠我一方,专治类风湿。方中马钱子的炮制、用法、用量非常完备。另一陈老汉赠我褥疮外用方,我试用2例,疗效高于《医宗金鉴》所载“生肌散”,(关于陈老汉的事迹,我也专门写过一篇文章《一个农民老汉吓了我一跳》)。此外还有“兔子柺棒”、“气死大夫”这些民间草药的功效、用法,都是病人教会我的。

十年来,我收集了民间流传的单方、验方几十首,均一一试用,其中一半以上都确有疗效:又了解了十几味民间草药,加入应证汤剂中确可提高疗效。只可惜由于学识浅薄,无法进行进一步的研究和考证,引以为憾。

和陈老汉略有不同的是网友赵宝峰先生、姜振先先生等,虽非行道之人,但对中医的拳拳之心丝毫不亚于我等,而对于中医学术也常有独到而精辟的见解,受到他们的启发,我特意写了《中医爱好者》以表达我对他们这一特殊群体的感激和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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