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八十年前中医废存之争(二)
4.三月十七 召开大会
这一次大会,本来准备全上海的三千中医停诊,九百家药店停业,一同参加的;但是这样一来,总商会的大厅容纳不下这么多人。所以只好向医家与药店分发几种标语、旗帜、横幅等张贴在门口,以示响应。
我同一辈青年中医当天上午就到总商会内外布置一切,并且还组织了纠察队维持秩序,款接组招待各地代表莅场。到了下午一时开会时间,各地代表均依时到达,把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大会开幕,先由蔡济平报告筹备经过,后由谢利恒老师主持,接着有六个省代表致词,可是最大问题,就是方言不统一,南方人不懂江浙人的话,江浙人不懂河南、河北的话,有两个代表,说得声泪俱下,而台下听的人竟然一句也听不懂,忽然间有一位福建代表跳上台来,碰台拍凳地大骂卫生会议的议决案,大家虽然也不懂他的话,但是见他那种慷慨激昂的神情,大为感动。
我那天担任大会的司仪,见到这般情况,认为要大家一致,唯有喊口号,可以鼓动全体的热烈情绪,以及统一意旨,标语是预先拟定写好的,于是就照标语请张梅庵领导喊口号,张氏那时很年轻,中气充沛,声如洪钟,由他先念一句,大家跟着高喊一句,一时响彻行云,好多人热血沸腾。接着由蒋文芳宣布:“今天请各地代表拟就提案,于明天大会时交来。”这天的秩序极为良好。
第二天会议,把各方面送来的提案,搜集起来,逐件讨论,由丁仲英老师任主席。这一天,各地的代表都先后登台发表演讲,从前集会还没有话筒(即麦克风),所以代表发言,往往只是前面的人听到,懂不懂还大成问题。这一天,大家讲的话,无非是诉说各地中西医家的情况,讲者谆谆,听者藐藐,有人看这个情形不对,说主张提出一个紧急的办法,要派代表到南京去请愿,看看政府当局究竟采取什么态度?到上午便把这个提议通过了。
第三天的会议,就是讨论代表人数和人选的问题,一谈到人数,麻烦事情就跟着来了,有人提出一个办法:每一省要推出一个代表。那时到会的省份有十三省,应该是十三位代表,这个提案一下子就通过了,陆渊雷振臂而起,要十三省当场选出代表,上台来各作五分钟讲话,他的含意就是要考验代表的人才和能力,这一下子,却暴露出各省选出的代表都是高龄的名医,一登上了台,连口都不会开,这样一来,就把已通过的第一个办法推翻了。
接着又有人主张,不应该以省为单位,要注重人才,而代表的人数须贵精不贵多。大家又一致拥护这个办法,并且当场推选代表,第一个是谢利恒老师,由他做团长;第二个是南京代表隋翰英,由他作南京的领导,第三个是上海药业代表张梅庵,第四个是丁仲英老师,丁老师坚决不就,说:“我情愿留守在上海,还有好多事要办,推荐蒋文芳做秘书。”大家也通过了。
第五个代表,各方面提出的十几人,大家争执到面红耳赤,没有解决办法,最后由谢利恒老师发言说:“这次运动,是陈存仁首先推动起来的,我需要他来做总干事,帮助我们做各种内部工作,有了他,我们的组织就健全了。”谢老师此言一出,会场掌声雷动,于是就把这个难题解决了。当晚在大西洋餐馆举行了一个惜别宴作为饯行,各省代表都勉励我们,只许成功,不能失败。我们被感动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山西代表时逸人振臂大呼说:“我们这次受到上海医界招待,本身用不到多少钱,我们都应该随愿捐款。不但支持抗争运动,而且我们可借此团结全国,组织‘全国医药团体联合会’,从事于种种改进事宜。”此言一出,捐款的人风起云涌,当堂就捐到两万多元。
5.五人代表 赴宁请愿
五个请愿代表推定后,就在当晚先开了一次小组会议,大家觉得这次请愿,前途未许乐观,因为这一次中央卫生会议,出席的人都是西医,会议开幕时,蒋介石派员出席读一篇训词,希望国府成立之后,改善卫生行政,由全国专家提出建议。那时卫生部部长薛笃弼,所说的大致也是如此。可是汪精卫一派的褚民谊,演词就不同了,他说:“中国卫生行政的最大障碍,就是中医中药,要是行政上了轨道,如果不把中医中药取消不能算是革命。日本能够强大,全靠明治维新,明治维新能够面目一新的民间运动,就是废止汉医汉药。所以要由卫生会议负起责任,通过全国专家所拟订的提案,交由政府执行,才能算是完成革命大业。”看来褚民谊在集会时有绝大的领导力,而且这一次会议的主要目的,实际就是要废除中医。
中国人往往有一种积习,认为勾结上一两个要人之后,便气焰大盛,不可一世。如今卫生会议既有一百二十位专家,中间加上了一个“中央委员”褚民谊在内,更是如虎添翼,认为废止中医案一经通过,只要交政府执行,便可以安然达到目的,所以在开会的情绪看来,认为中医废止,已在命运中注定了。万不料这一个提案通过发表之后,引起全国上下的反感,成为全国的一个轩然大波,是他们始料所不及的。
那时上海是一个经济的枢纽,也是舆论中心,当时的新闻界就发觉到外国的大药厂,对这一个运动,显然有经济上的支援,因为中医中药一经废除之后,西药一定会畅销全国,当时谣言满天飞,但具体的事实,笔者恐记忆不准确,未便写出。
隋翰英是南京代表,他建议一定还要邀请两个人来做协助工作,一个是上海的陆仲安,一个是南京的张简斋,那么五位请愿代表到了南京,许多中央委员都会接见,否则就恐怕到处碰壁,一事无成。他这个建议,我们五人都表示赞成,我说:“陆仲安住在蒲石路(今长乐路),我去过他家,不如我们现在就到他家中去。”我们说罢就走。陆仲安是北方人,爽直得很,他说:“既然你们要我出力,我绝无推辞之理。”于是次日他也跟着我们出发了,只是他不担任任何名义。还有张赞臣、岑志良两人也热心得很,也不居名义而随同出发。
我们出发的那一天,是三月二十一日,搭的是沪宁路早晨九点钟的一班火车。在我们到达北站之时,只见车站上已拥满中医界、中药界以及中医院校的学生、中药店的职工等有一千多人,还有一队三十多人的军乐队,大家挥动着旗帜、标语,欢呼口号,奏着激昂的军乐,我们就在这般热闹的气氛中,登上火车。欢送行列中,大家高举手帕,预祝我们凯旋。
当时有一位老医生蔡济平,率领医药界名流四十多人,排齐了队伍齐集火车站内,作为代表全国各省出席代表恭送我们,我们在上车时,和他们一一握手,这时的气氛,既激动而又热烈,大家高兴得真是热泪盈眶。
在我们代表出发前的几天之中,报纸上天天有我们行动的消息,都刊在显著地位,足见各方面对我们这一个运动的支持,这也是国民政府成立之后第一次受到舆论方面的抨击。
我们出发时,搭的是二等车,车票是四元几角,但是一上车,就有人派给每人一沓报(包括全沪大小各报),收费小洋二角,一杯龙井茶,也收小洋二角,我们就一边饮茶一边看报。
那时我和陆仲安会同隋翰英商讨到了南京之后,首先应向哪一个机关请愿,或者最先要拜访哪几位元老,请他们出来主持公道,我们在车厢中都宽了衣服做准备工作。
正在谈话之间。忽然车厢中出现了一位苏州代表,他说:“你们到苏州车站时,可以看到一千多个苏州中医药界人士,都停了业,排了队在车站欢迎你们。”果然不到一小时,车抵苏州,先见一片旗海,接着又听到一阵阵清脆的口号,我们五个代表立刻穿上外衣,步出车厢,见到下车时地上铺着一行金黄色的地毯(按:黄色是中医的标记,表示我们是黄帝内经的后人),我们五人下车,踏在地毡上和群众握手言欢,我们挤在热烈的人群之中,身不由己,被他们包围了不得动弹,他们坚决要留我们在苏州吃了午饭再走。可是这时车站上钟声当当,我们知道火车要开了,急于上车,但是越是想走,他们越是拉住不放。我们处在不能行动时,只好请那位苏州代表,通知车上的陆仲安、张赞臣、岑志良,要他们先到南京,对南京车站上的欢迎群众和新闻记者说明,五位代表被苏州医药界留住了,要改坐夜车在明天早晨才能抵达南京,借以代致歉意。
于是我们五个代表,被簇拥到玄妙观前松鹤楼进午餐,可是松鹤楼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只能在二楼排满八席,大家很高兴地吃了一餐,我初次尝到一味名菜“炒虾脑”,认为比什么都好吃,我偷偷地问侍者,这一桌菜要多少钱?侍者吐一吐舌头说:大约要六七块钱,表示在此地已经贵极了。
吃罢之后,我见到一位医校老同学王慎轩,率领中医学生二百多人,手执旗帜来欢迎我们,同时又有中医三三五五地聚在松鹤楼下,大约也有六七百人,后来由一名纠察员指挥排列成行。等到我们下楼,一阵掌声,大喊口号,在观前街上游行起来,我们五个代表在行列之后坐了包车,随游行队伍行了好多路,到达了“留园”。
留园本是盛宣怀(杏荪)的产业,那时已公开任人游览(按:现在日本东京著名的“留园”,即是盛氏后裔盛毓度所主办,沿用此名)。苏州留园地方大得很,也旧得很,园中有一个戏台,无形中成为苏州人的大会堂,座椅全是朱红色漆的,是清代遗物,既矮且小,好像幼稚园里儿童的椅子一般。
片刻之间,我们宾主已坐满了一堂,苏州医药界领袖首先致词,接着由谢团长代表致答词,谁料苏州代表们,坚请我们五个代表,每人要作一次演讲,蒋文芳讲得头头是道,张梅庵一出声,声如雷鸣,全场哄然大笑;隋翰英说一口南京话,苏州人都听不懂;我讲的是上海话和苏州话还接近,我叙述废止中医案的经过,说到了我们只靠全国人民和同业支持,中央卫生会议要是不达目的的话,外国的药商准备着巨额的款项来支持这个提案。这时人人动容,认为前途未可乐观。
本来集会演讲,中医很少参加,经过这次开会,大家增加了许多经验,论讲话的仪态,谢老师最好;引起大家激烈冲动的,以张梅庵为最好。我们演讲完毕之后,苏州医家争先恐后地抢着说话,大都是勉励我们争取胜利。
出了留园,见到外边停着五辆开篷的马车,分给我们五个代表,每人坐一辆,并且有五位苏州名医作陪。
从前任何一种民众行动,总有一场大游行。这一次是在下午四五时,他们多方面去通知,所以人数达到一千人之多,一路进行,一路喊口号,直达虎丘山下,记得先过一条小河,才到虎丘剑池前面的千人石,后面就是高耸入云的虎丘塔,我们就在千人石上集议。这块石平坦得很,名虽是千人石,坐上了四五百人已挤得不得了,没有座位的人,只好分别站在剑池四周。
谢老师说:“这时我们该轻松一下,不要再大声讲话,把喉咙弄哑了,到了南京不像样的。”大家听从他的话。谢老师讲话,美髯拂胸、神情飘逸,他本来名震全国,大家一听他讲话,觉得的确是名不虚传。
休息一会,南京代表隋翰英宣读向政府呈递的请愿书,他满口“南京”国语,念得很流利,读完了之后,千人石上起了一阵掌声,响声震应山谷。不一会,苏州医药界首长又约我们到前面一个寺观中去吃素,一共坐满八桌人。他们做的素菜,别有风味,花式也多得很,其中有素鸡、素鹅、素火腿等,每一碟的形态,和荤菜是一模一样的。
老同学王慎轩操着柔和的苏州话说:“夜车票已准备好,南京也有电报来催,通知你们沿途不可逗留,因为南京方面已有两千多人在车站等车,不要使大家失望。”我说:“好。”接着他又轻轻对我说:“你们各位连日辛劳,要不要再到苏州著名的狮子林去玩一下?有烟霞癖的人也可以上那边去香两筒;本来狮子林夜间是不开放的,但是你们是特客,园中少主又是中医,所以可予特别优待,免得你们在车上等候。”我当场向谢老师请示,老师说:“现在周围新闻记者很多,我是不吸鸦片的,不要为了这件事情,弄出不好看的新闻来。”不料正在这时,给张梅庵、蒋文芳两人听到,他们二人本是瘾君子,听了这话,比什么还高兴,说:“只要少数人前去,是不会弄出事来的。”谢老师对鸦片向来深恶痛疾,但是在这时也未便断然辞却,于是我们一行人就到狮子林去。我约略地看了园内的亭台楼阁,奇峰怪石,这一回倒另有一种收获,我们原来带着向南京各机关的请愿书不过七件,一计算下来,南京的“部”“会”及重要人物,大约有十二处,还缺五份,应该要即时赶写,蒋文芳负责抄两份,要我担任三份,这时我们两人心中很乱,一面急着赶时间,常常有错字,料不到苏州医生之中,有一人自告奋勇出来说“我来抄”,他写的蝇头小楷,笔笔工整,很是好看,大约不过一小时,五份请愿书已经全部抄好。毕竟苏州多文人雅士,令我暗暗佩服。
我在空余的时间,整理抵达南京时要派发的请愿团宣言书和应付新闻记者的访问资料,幸亏沪宁路夜车,离开苏州要在半夜一时半,尚有充分的时间。这时因为谢老师和隋翰英年事较高,已倦极入睡。直到十二时半,才叫醒他们,相率急急忙忙赶到车站,苏州医家想得很周到,预先为我们订了头等卧铺。车到镇江,停了半小时,管车的人不准我们离开座位,也不许下车探望,当时真莫名所以。
6.车抵南京 声势浩大
三月二十二日,车到南京下关车站,已接近天明,只听见人声鼎沸,有一千多医药界中人等候着欢迎我们,先由乐队奏乐,地上也铺着黄色的呢毡,我们缓步而下,立时响起一阵口号,口号过后,掌声真像雷鸣一般,其中有二三百是药业职工。他们不但和我们热烈握手,还簇拥我们到车站外面的广场上,来一个欢迎会。当时有许多新闻记者,争先访问,我们于是就到广场去,场上早已预备了一个讲台,先由南京医药界致欢迎词,继由我们五人轮流演讲,新闻记者提出的问题,我们也逐一答复,警察在周围维持秩序。
本来我们的秩序极为良好,一切都很顺利的,万不料车站走廊中有五百多个安徽难民,他们因为南京市长刘纪文拆造中山路,将潜建木屋拆除,其中一部分安徽人,决定在车站上坐索免费车票回家乡。因为这些人拿不到三等免费车票,睡在地上,等了两天两夜,不得要领,这时这批难民看见有新闻记者在场,他们就蜂拥而来冲入我们的队伍,有两人跃登台上,他们很懂得投机,一上台就破口大骂政府取缔中医要不得!说:“安徽全省西医仅三五十人,要是没有中医,人民的健康就没有保障。”接着就讲政府不照顾拆屋难民,他们一直讲下去,越讲越激烈,警察就出来干涉,要把讲话的安徽难民拖下台来,谁知这个讲话的难民身强力壮,挥动拳头向四五个警察一阵乱打,弄得秩序大乱。谢老师催促我们赶快离开,免得卷入漩涡。
我们几个代表,虽然离开了会场,但是大群安徽难民占了这个讲台,开会不已。后来又开到大批军警,双方大打出手。我们坐上了南京代表为我们准备好的车辆直驶中正街交通旅馆,陆仲安、张赞臣等早在那边等候,我们漱洗完毕,更换衣衫,就跟了他们二人首先去谒见国府主席。
那时节,国民政府初成立,主席的驻节之所,是一座极大的旧屋,相传为两江总督府,曾国藩、端方都曾在这里办公的。里面大得很,我们先坐在门房中,将请愿书交给侍从官,递呈上去,并且说明我们要谒见主席。那侍从官说:“向例民众要谒见主席,该先期由主管机关约定时间,你们这件事,是属于卫生部的,应由卫生部先约时间。”我们说:“我们就是受了卫生部的压迫,怎样教他们来约期呢?”争执间隋翰英肝火奇旺,咆哮如雷,心头之火都按捺不住 (原来隋翰英此时已经潜伏着中风的先兆征象,等到我们请愿的事项完成之后。这位老人家就一病不起,可以说是为中医界争地位而以身相殉的)。
这时有好几位新闻记者正在采访新闻,我被推为发言人,把中医兴废的利弊得失,向新闻记者逐一叙述,我说:“全国中医有八十三万人,药铺约有二十余万家,对全国十分之九以上的人民做着疗病保健的工作,而全国西医不过六千人,多数集中在都市,无数县份和乡村,一个西医都没有,人民一旦有病,唯中医是赖,怎样能废止呢?”
那时国民政府的房屋,又大又旧,都是大格窗框,用纸糊封的,纸都被风雨所碎,陆仲安机警得很,看见隔邻一个签押房中有电话,就走过去打电话,给国民政府秘书吕筹,告诉他:“我们来谒见主席当面递呈请愿书,可否代为想想办法?”吕氏说:“我马上出来和你们面谈。”
片刻之间,吕氏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说:“今天预定谒见主席的人,已经把时间排定了,你们的事情,及在下关车站安徽难民与军警大冲突的消息,主席已经知道了,他说过一句话:‘谁主张要废除中医?’至于你们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主席,等我安排了日子,于明天或后天中午一时电话通知你们。”我们当时很失望,但是听到这句话,倒把心头的一块大石放了下来,似乎有一种预感,我们是会胜利的。
走出国民政府大门,正在等车,只见街道上报童手执报纸,高呼号外,说是“下关车站闹事”,我们就买了几张看看,原来头条新闻,就是我们中医请愿团抵达南京的消息,说欢迎的人如潮涌,其中混杂了安徽难民在车站广场上开会演讲,并与军警发生冲突,大打出手,警方有三人受伤,难民代表有两人被捕云云。
谢老师说,这张号外,似乎对我们很为不利。我说闹事之后,可能反而明天报纸会大字登载,对我们的请愿一定会格外重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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